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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岛的奇闻.铅人.桃树

助了他些许钱财,不过也花销不了太久。

这座邺城,正是河朔前牙兵们的邺城,他们占有土地屋舍,收取僦资,各个惬意得很,也是宰堂政权的新基础。

贾岛这个文人,倒显得格格不入了。

暮色苍茫,雪落下后,渐渐急起来,贾岛避入所食肆后,和群工匠一起,看着灰黑色的天空,簌簌地漫天落雪。

虽然商馆和甲第内灯笼璀璨辉煌,可街道上也没什么行人,不久一位女炼师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提着尖底的水钵,踏着雪走来。

贾岛笼着袖子,有些看呆了。

这炼师虽则已四十多岁的年龄,但不难看出年轻时的美貌,此刻神态凄清,眼角犹有泪痕,彳亍独行,宛若副诗中的画面,不由得让人顿起悬念:

她是谁,到底有什么样的前尘往事?

水钵倒在雪地上,水洒落得到处倒是。

工匠喊她,说炼师你不要水钵了?

那女炼师斗笠的纱帘被寒风掀动,回过头来答复,水已洒了,要钵已无用了。

别处也有水啊?

“别处的水,再也不是钵里的水了。”说完后,这女炼师笑笑,就转身离去,背影消散在枫雪弥漫的北门。

工匠们很诧异,说出家人的机锋我等实在不懂,然后他们看到贾岛,觉得这位是个文士,就围过来作揖,向贾岛请教。

“这钵是尖底的,里面却盛满了水,冒雪而行,疲累不堪,但又无处安放,最终覆水难收,没了水,可能身体是轻松了,但还要钵做什么呢?就算钵还可以自别处汲水,但已再也不可能是原来的水了。”贾岛即便不爱说话,但是现在,话却在不知不觉里,吐露如此之多。

“郎君,你这么一说......我们就更糊涂了。”工匠们态度一致。

贾岛也只是叹息着摇摇头,说我也是胡乱揣测,言毕就坐下饮酒,不再说什么了。

大约半个时辰后,贾岛又见到位气宇不凡的男子,坐着回鹘车,直驱到北门,食肆的前面,接着握着节杖,披着灰色的轻裘,立在雪地里,看着静静躺在那里,已然冰洁起来的水钵发呆,十分痛苦,在原地徘徊了好久好久,最终慢慢走到了这所食肆里来。

贾岛觉得此人和方才的炼师,绝非是凡庸辈,本能地迎了上来。

“韩尹有这样的跌宕,怕是要数年后才能恢复元气,郎君既在邺城无援,我倒是有条门路,现在我唐官吏至海外藩国的都护府(实际已成为外交使馆)者,俸禄比国内丰厚,且优先授予告身,郎君不妨前去熊津都护府参与‘省选’,我写个纸笺,那里会有人照看你的。”这位男子,和贾岛对饮会儿后,很敏锐看出贾岛的需求,然后也很慷慨地提供援手,当即写了封书信,交到贾岛手中。

贾岛受宠若惊,但又不敢相信,更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什么身份,但那人只是说,你拿着这信件,此后路程便畅通无阻,我也是只是玉成你晋身的第一道台阶,此后如何,还得看你自己,至于大家萍水相逢,还是不用互通姓名吧。

接着那人只要贾岛与他对饮互酌,稍微疏解了些惆怅后,他就起身就车离去。

次日,传来治天上皇山陵崩的消息。

而贾岛则更为讶异,他立在北大市幽州商馆的正厅内,里面的捉钱手都殷勤地对着自己笑,因为他手中捏着份楮币钱票,货真价实的五百“当千银钱”。

这楮币,就夹在昨夜那个陌生人所赠的信封中......

商馆还给贾岛备好了车和行装,送他去下一站,魏州大名府。

接着果然畅通无阻,直到在沧州的章武港登上去熊津都护府的大船为止。

而从别人的言行举止里,贾岛隐隐约约能猜想出,昨晚遇到的人,到底是谁。

随船至熊津都护府后,那里的长史,渤海人杨曦接待了贾岛,次年贾岛也顺利通过省选,获得第一份官职,熊津都护府孔目官。

杨曦还告诉他生财之道:用官俸从海东商社买楮币,再用专门人拿楮币换取钱,预付给新罗人和日本人,专门种植各种紧俏的作物,再等海东商社来收购,返销去国内。很快,贾岛任职第一年,就赚取百余贯分润,第二年他就直接在熊津周围购置田地,雇佣农学师前来经营,自己收取租金来。

渐渐地,贾岛在熊津盖起漂亮舒适的宅院,并娶了新罗女子为妻,拥有数目不菲的田产、作坊,而当韩愈从潮州司户归朝,得学士职务,开始编撰《西蕃亡国启示录》,并写信让贾岛来协助自己时,贾岛却对这种文士的本职工作乏了兴趣,他忘却了从幽州佛寺出山时的野心和情怀,也淡忘了出山时,和堂弟无可和尚间的约定,即若功名不就,便重新剃发还桑门,“终有烟霞约,天台做近邻”——那个头发刚刚冒出茬的无本和尚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熊津都护府的一名小富即安的下层官吏。

西蕃的牟迪赞普,在位仅仅三年,虽然杀了宿敌蔡邦家族,虽然杀了大批宿老,但随着尚结赞和马重英的相继老死,他也势单力薄,刚准备收归贵族土地,挽救国家危机时,便不清不楚地死在了西蕃的内讧之中。

只有个长期侍奉他的,名叫努琼的婆子,在赞普毒发身亡时还伴在身边,这婆子号哭着这一切都是报应,直到哭瞎了眼睛,直到抱着年轻赞普的尸身,俱在火中化为灰烬......

其后西蕃彻底崩塌了,陷于了无政府状态,佛寺、田庄、宫堡在贵族们的混战里化为废墟,同时不堪横征暴敛的奴隶即“温末”们,忍无可忍,起义彻底爆发:一名叫许布岱则的农奴,在被逼去开山修渠时,回来时却看到母亲妻子和孩子,全都被冻死饿死在家中的惨境,便和同伙相约,“砍断山头,不如砍断人头容易”,接着就抢夺来武器,杀死四周所有的贵族和监工。

“一鸟凌空,众鸟飞从”,这是韩愈在《西蕃亡国启示录》里对西蕃起义蜂起的形象描述。

最终,连历代赞普的陵墓,都被掘出,毁掉,财货被抢,尸骨狼藉,任凭野兽吞食。

贵族大部被杀,高原强权土崩瓦解,成为各部温末集团混战的战场,原本佛教的雍仲乐土,余烬不存!

可这一切,与贾岛没有关系,他继续在旧百济地所在的熊津,过着怡然自得的日子。

后来是王武俊孙子王承岳,前来为都护府长史,坊间都传说他是高岳的私生子,已变得精明世故的贾岛,又将和承岳的关系打理很好。

待到启兴十五年,也即是贾岛出山足足十年后,王承岳的母亲灵虚公主病重,贾岛便和王承岳相伴,一道渡海前往恒山。

结果在恒山的女冠处,贾岛负手,在画室内看到了唾痕累累的“傅嘉荃”画像时,几乎一眼就想起来,这不是十年前自己于邺城雪夜里所见到的男子,不,即高太师高岳吗?

然后贾岛又看到另外处,挂着的灵虚自画像,心中更是默然......

灵虚的墓,是用玉石制就,素雅的同时,带着些许落寞。

而贾岛在和女冠新的主事元凝真交谈过后,便更加唏嘘不已。

“原来渤海高四郎的参军戏,是有确确实实的原本的啊!”

感慨之余,贾岛突然萌发个念头,他离开故乡足足十年了,自己却变得庸俗起来,于是之后贾岛找到王承岳,说“我愿将官职辞去,发挥自己所薄有的文笔,把高四郎的参军戏改动改动——唉,这样,长眠幽冥中的灵虚公主,说不定也能得到份寄托慰藉。”

王承岳大惊,但贾岛心意已决。

毕竟他忘不了十年前,灵虚公主那个眼神。

“我是当不了国家柱石栋梁的,若在文艺上小有成就,也可名垂后世。”

贾岛说到做到,他不但把官职给辞去了,且把海外的资产全部卖掉,隐居在了洛阳市井当中,全力将参军戏《高四郎》改编为了世俗戏《玉尺八》,三年磨一剑,完稿后首先就交付给韩愈妻子薛涛,薛涛看完后十分感动,便亲自为之题序。

山南西道兴元府的鹿角庄中,年逾古稀的高岳,颤巍巍地捧着《玉尺八》的文稿,特别读到内里公主一声“四郎,惟愿来世,你我有始有终”,不由得潸然泪下......

灵虚,终究成为了心头的那一抹淡淡的血色。

三年后,太子太师卫国公高岳薨。

此前,高岳挚友刘德室、高固、明怀义等相继离世,对他的打击很大。

据说高岳临终前三月,家宅出黄蛇异象,又有某神秘少女入其园中,和其交谈良久,此后高岳好像预料到寿数即尽,就把儿子高炅、高翀、高宁(洛真和他生的儿子)唤来,留下部手稿,说这是一位老人对皇唐未来的建策,我死后你托付给郑文明便好,他会忠于承诺的。

随后高岳写下些奇奇怪怪的,大约和佛教“世界”有关系的文字,还提及了“轮”和“晷”这样的词,甚至还手绘了些图纸,但在他薨后,便束之高阁了,后来便编入《维贞一品集》里,但无人晓得到底指的是什么。

三个月后,高岳平静地在云韶、云和的怀中去世。

临死前,他对云韶说了句“谢谢阿霓”。

然后顿了顿,又说了句“阿霓,我失罪于你。”

哭声中,竟也没人知道高岳为何要对妻子道歉。

高岳的神主入了圣贤祠,其时因《玉尺八》而名声大噪的贾岛,现在索性专注于剧作了,正立在洛阳的处水榭台前的楼宇,观望着舞台上伶人的演出。

灯笼将水面照得唯美而彻亮,无数船只载着观众前来欣赏。

烛火里,贾岛突然看到房间内的书架里有卷书,颇有些醒目,便取来翻了翻。

结果却悚然发现,内里写着以下文字,“故以自代铅人,铅人池池,能舂能炊,上车能御,把笔能书。”

他的记忆立刻回到十几年前,在独流口处那个磨铅镜的师傅,他箱箧里的铅人,不也正是取代生人,在死者的世界里做工受罚的吗?

这时,对面的舞台突然议论声四起,贾岛吃惊,就推开窗牖望去。

不知为何,舞